|網紅們‧篇章二|菊子小姐的愛人

STORY
6個人物,6個時尚網紅側寫。
歡迎光臨虛擬與現實交錯的世界。

秀恩愛,死得快。

人們喜歡看網路情侶你儂我儂,

卻也虎視眈眈等著他們有天跌落神壇。

但愛情牌就是那麼好用,

死得快也要用,

先漲粉再說。

菊子從惡夢驚嚇過來,發現自己連嚥一口口水都覺得喉嚨刺痛。打開放在床頭邊上的保溫杯,她著急用水溫潤焦躁的喉頭,一不小心倒多了,水沿著下巴一路濕透了睡衣。

「Shit ! 」她大喊了一聲。

原本只要稍微有點動靜就醒過來的阿J此刻卻一動不動。

他睡在菊子身旁,沉而重的鼻息暗示著他的熟睡。菊子不太相信,探頭過去確認,確認後覺得自己很神經質,索性起床換衣服,衣服換好後睡意全無,便走去陽台抽菸。

「粉絲如果知道妳菸癮很重不知道會怎樣?」 阿J為了讓菊子少抽一點菸,拿粉絲警惕過她。

「你要不乾脆爆料我是個表裡不一的人,鏡頭前大大咧咧,其實私下抽煙喝酒、跋扈囂張、嚴重公主病、為前男友墮過一次胎。」

阿J的外表看起十分陽剛氣,但性格卻軟弱溫吞。處處讓著菊子,任菊子撒潑任性。曾一腳踏入過演藝圈的菊子因與前男友訂婚又悔婚而沈潛了一陣子。

悔婚事件讓她的形象受到波及,即便經紀公司後來企圖扭轉輿論為”勇敢做自己而放棄婚姻”,也刪除不了粉絲心中對她與前男友曾經大秀恩愛的記憶。即便事過境遷,偶而還是有好事者把過去求婚的片段拿出來諷刺她。

與經紀公司解約後,菊子曾一度沒有任何通告。低調的這段日子讓她想清楚一件事。那時她還年輕,從網模到明星這條路搭上了時代順風車得以走得順暢,這樣的順暢讓她對外界、對粉絲幾近毫無保留,任何大小事都會想在網上傾吐、炫耀、討拍、公開。沒錯,是因此搏得很多關注,卻也在東窗事發之後,讓她一夕跌落谷底。

人是不是都這樣?當你友好到幾乎沒有防備時,他們就會隨時準備越界。直到你發現受到侵犯而提出質疑時,他們卻反過來認為你不夠意思。

這個世界不是你完全坦白就可以不遭受指責,有時真相擺在眼前,人們還是能開發出100種對它不同的解讀。

把過程從頭到尾梳理清楚之後,菊子又重新回到網路世界。阿J獨特的攝影風格讓她在時尚部落客中脫穎而出。她依然把任何芝麻大的小事通通公開,只不過在公開之前全都套用了”濾鏡”。

這個濾鏡就是”說粉絲想聽的故事給他們聽”,讓他們感同身受。

於是一場極普通的回家吃晚餐她可以渲染成工作忙到沒時間照顧父母,看見他們日漸年邁的身軀,覺得自己應該花更多時間陪伴。她拍父親的背影,母親在廚房的樣子,搭上與自己的合照再加上一桌普通的飯菜,上演溫馨倫理大劇。

事實上,她拍下這些照片坐在客廳沙發發完動態後,連飯都沒吃就離開趕赴朋友在KTV的約了。

阿J偶爾會對這些”看圖說故事”頗有微辭,覺得菊子不該為了人氣而杜攥沒有發生過的事,甚至消費身邊的人。

但菊子卻告訴阿J,所有鏡頭前的”真實性”都是偽裝並美化過後所呈現的”真實感”。例如,她觀察到目前的趨勢,受眾偏愛帶一點傻大姊性格,豪爽率性,敢做敢當的時尚網紅。所以只要在公開場合,她均以這樣的面貌示人。

誰在乎我真實的性格呢?菊子心想。

她希望阿J能夠明白,她毫無節制地秀著與他的曖昧,也是因為粉絲們愛看他們兩人惺惺相惜。彷彿只要有人在眼前上演著理想中的愛情,自己的人生也能求仁得仁。

但阿J不會明白,阿J怎麼會明白每一張按讚數字背後的訊息其實就是粉絲們為此買單的數據,他又不是網紅,他也不經營粉絲頁。他其實骨子裡不屑那些上上下下的數字左右菊子的情緒和生活,他只喜歡幫她拍照,從認識以後就只單純熱愛這件事。

菊子說,我好不容易重新找到定位,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該拉我一把。我們是生命共同體。

阿J是菊子操作手段下一顆重要的棋子,身份是對她百般呵護的貼身攝影師,讓所有女孩企盼自己男友能做到的事,投射在阿J身上獲得滿足。

時尚部落客跟明星藝人不同,她們靠極具個人風格的照片或影片來”服務”粉絲,提供粉絲們模仿穿衣的樣本以及生活模式。當影像變成重要的表現手法時,每位時尚部落客都需要一名”貼身攝影師”,男友容易自然而然開始勝任起這個角色,因為除了默契,也比較容易”使喚”。而透過所謂愛的視角來表現,也更容易加深照片的渲染力。

所以阿J為了拍出最美的菊子不惜上山下海挺身而出的花絮總是博得大家最熱烈的歡呼聲。

「你記得那次為了拍我,大太陽底下扛著相機半躺在柏油路上,結果被燙傷後背的事嗎?」直播的時候菊子含著笑意略帶抱歉地說,說的時候還舉起手像哥兒們一樣拍著阿J的肩膀。

阿J不作聲,舉起粉絲眼中著名的花臂黃金右手搔了搔頭,那用來按下快門的手,如今看來也能讓粉絲們輕易高潮。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的留言從螢幕下方不斷竄出,彷彿能想像那一頭粉絲們聲嘶力竭高喊的畫面。一旁的愛心泡泡上升速度與數量都來到了史上最高,菊子享受著眾星拱月的快感,或者說,天生表演慾極強的她把這一切都視為演出。

生日前一天,菊子預告即將發表一件大事,跟粉絲約好明晚九點一起到她的粉絲團揭曉。而所謂”大事”不過就是開了一個她與阿J兩人的IG粉絲頁,首張刊登的照片是他們公開後第一張情侶照。

照片中,她的西服套裝裡什麼都沒穿,一頭散亂的髮絲搭配鮮紅的嘴唇,手繞過阿J的脖子勾著穿著白襯衫兩手插口袋的他。沒有任何文字,只下了一個大標:女子漢與大丈夫。粉絲頁的介紹則寫著:Kikuko&AJ的愛情時尚生活。

菊子選了一個適合愛情出道的畫面,將她與阿J的戀情坐實。

從曖昧到認愛,她的IG粉絲數一下子衝過30萬大關。

為了慶祝30萬,她穿上比基尼開香檳與粉絲隔空舉杯。漂漂亮亮把粉絲數字拿出來炫耀,還能秀一把身材,菊子覺得自己的人生再好不過。

「又失眠了嗎?」阿J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走到陽台為菊子披上一件小薄毯。從他們公開戀情那天到現在,正邁入第二個秋天。

「裝睡對不對?我就知道。」菊子捻熄手上的第二根菸,甩開身上的小薄毯,走到客廳沙發一屁股坐下。

阿J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拾起地上的薄毯,輕輕對摺後放在沙發邊上,然後走進廚房幫自己和菊子倒了杯水。

僵硬的氣氛來自上週阿J跟菊子說:「朋友找我過去上海發展,我答應了。反正現在也多是我的攝助阿紫在拍你,你們也很有默契,所以我想,是不是該替自己的未來打算打算了。」

這兩年,菊子與阿J多半成雙入對出現,許多合作案甚至點名情侶兩人一起。菊子手上除了自己可以經營,還包含兩人的粉絲頁,以及阿J的個人經紀。時尚部落客多是單獨一人的配置,像他們這樣既能合體又能各自為政的”團體”並不多見,優勢可見一斑。

而菊子確實深諳社交平台操作之道。她自己的粉絲頁只會出現自己的照片,然後和阿J的一切則全數歸納在” Kikuko&AJ的愛情時尚生活”中,讓這裡也能單獨運轉,自成一格。一開始也許是將自己的粉絲與流量導過去,但因為內容著重在情侶間的日常,久了便有一派新的擁護者。

可情侶一起共事就像多年夫妻每日每夜短兵相接,菊子專制成性,檯面上大氣開明,私底下管阿J甚緊,加上時不時鬧個公主脾氣,需要人哄更需要人拱,真正的直男誰吃得消?這種無節操、近乎勒索式的情感綁定,熱戀期是甜蜜,消退期就是折磨了。

他們也曾有過相互幫對方吹頭髮的小清新戀愛時刻,連朋友的小孩都能借來當一日保母模擬家庭生活,提供粉絲們想像意淫。遮風擋雨為你撐傘這些都是小兒科,必要時,讓雙方父母一起入鏡同框,六人同行走走國外、國內旅遊,那才叫一個圈粉。

而如今,阿J的決定無疑是將這段關係送上斷頭台。「我難道要開始經營遠距離戀情嗎?還是阿J其實想跟我分手?」菊子心中默默問自己。

一旦想法滋生,就像在心中播下一顆種子,即便有意壓抑,也會開始發芽生根。這一週以來她刻意減少兩人的日常動態,敏感又眼尖的粉絲已經開始懷疑,偷偷在後台留言:「你們是不是吵架了?不要不開心,不要分手喔。」

菊子感到一陣作繭自縛的痛楚。

有位自詡為將女人心事、生命本事巧妙融入時尚趨勢的部落客把菊子成名的行徑用小說的方式揭露出來。雖未指名道姓,但種種暗示與巧合讓讀者紛紛將矛頭指向菊子。為此,菊子大發雷霆。

「賤人!憑什麼說我?賤人,賤人!偽女權的死賤人!」

「妳這麼生氣是不是因為她確實說中了什麼?」阿J 也看了那篇文。

「我生氣是因為她讓我跟你之間的情感變得一文不值,她懂屁啊,她自己不秀恩愛是她的事,我跟你是因為我愛你啊。」

「妳真的……愛我嗎?」阿J笑了笑。

「什麼意思?你有今天這樣的關注度是誰幫你的?沒有我,你還是那個沒沒無聞的小攝影師,現在多少人羨慕你啊。」

「我沒有要讓別人羨慕啊,如果說這全是因為我愛妳所以才配合妳,妳會相信嗎?」

阿J說完揹著相機出門了,直到隔天半夜才回到住所。菊子在這段關係中第一次主動示好,幫阿J熱了一碗雞湯麵,在他洗完澡之後。

也是那個夜晚,阿J說,他決定去上海發展。

菊子不只一次想過如果是阿J劈腿那該多好,她將以受害者姿態開一場直播告訴粉絲她會祝福對方成全對方,讓粉絲知道她是多麼的偉大與委屈。讓輿論全都向著她護著她,讓粉絲全都支持她的決定,同情她的處境。這樣她才可以不留餘地的將阿J徹底用盡然後丟棄,且心中毫無虧欠。

但事實卻是阿J真心愛她這個人,並心甘情願被她利用。直到離開的最後一刻,他都想著怎麼幫她,找好接手他的人,訓練好並得以所用。阿紫就是這個角色,是阿J大學攝影社的學妹,但與其說是學妹,不如說是學弟。是的,阿紫是一位外在特徵完全偏向男性的女同性戀。

與阿J的低調不同,阿紫剛剛被攬為團隊一員後便在自己的IG公布並tag菊子,她自己也經營粉絲頁,只不過比起菊子他們,稱不上什麼網紅。菊子在阿紫眼中看到那如狼似虎般的野心,灼熱的、興奮的、閃閃發光。她能看懂,她覺得阿紫本質上跟她其實是同類人。

出席活動時,阿紫會主動與名氣大的部落客們或名人攀談,因為是菊子的助理,所以大家多半不會拒絕,加上她外表時髦,態度謙和有禮,給人印象不錯。大家私下對菊子誇讚說她運氣真好,無論是阿J還是阿紫,都宛如護花使者。

只有菊子內心真正清楚阿紫的用意,同類人啊,妳其實也想上位。

對比阿紫的企圖心,菊子此時更加覺得阿J珍貴。但一個與妳人生目標完全不同的愛人即使珍貴又有何用?在妳需要他的時候,不依然是被他摒除在未來之外嗎?

「我想好了,你放心去上海吧,阿紫會接下你所有負責的工作。我明天也會在共同粉絲頁公告,然後把帳號刪除關掉。」菊子坐在沙發上平靜地說。

「其實妳一開始就做好這一天的準備了吧?與其分手後一張張刪除照片,不如另起爐灶,好的時候多一個曝光渠道,壞的時候解除也就是按一個步驟的事。」

「既然你都知道,何必說出來。我們之間難道就沒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嗎?」菊子此時又點起一根菸默默抽上。

「理由呢?妳要怎麼跟粉絲說我們分手的原因?」

「事實是什麼我就說什麼啊,你決定去上海發展,我留在台灣,和平分手,祝福對方。」

煙霧在菊子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她隱隱約約看見阿J卻看不清楚此刻他的表情他的長相。她就快要哭了,可也始終強忍住不讓眼淚奪眶而出。也許阿J覺得那些恩愛秀的太過刻意,但對她來說,卻極有可能是最自然的一種示愛方式了吧?

誰叫她是一名時尚部落客呢,生活的一切就是素材啊。

「如果有天我跟阿紫在一起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菊子忽然想到什麼脫口而出。

「阿紫?阿紫是個女的。嗯……,不對,她……」

「同性之愛目前在網路上呼聲很高,我並不討厭阿紫,甚至滿欣賞她的,倘若跟她在一起能得到一票同性粉絲的支持,我樂觀其成。」菊子說完,吐出最後一口菸,捻熄。

「妳瘋了,妳……不正常了!」阿J驚訝的大叫。

「網路世界中想紅的人都不是正常人。當所有人對成名都趨之若騖,只有你不屑一顧時,我覺得瘋的人是你才對。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一副得了名氣卻毫不在意的樣子,最討厭最討厭了。」

說完,菊子如釋重負般伸了一個懶腰,清晨第一道曙光從窗簾縫中射了進來,她起身將簾子唰的一聲全部拉開,陽光刺著她的雙眼,新的一天啊,正要開始。

凱特謎之音-寫於小說之後


 

明星藝人的情感世界往往是大眾娛樂八卦最好的談資,這種獵奇滿足大眾窺探心理。”炒作戀情”也被好萊塢多名演員證實是行銷手法之一,他們當中多少都曾因電影宣傳而必須與同戲的男女主角假裝成為情侶。待宣傳期過後,才以各種理由分手。

隨著社交平台的多樣化,時尚部落客為求按讚數而無所不用其極早就屢見不鮮,但方法都被大家試了個遍,最好、最有效的一種方式依然是”秀恩愛”。

秀得一手好恩愛的部落客真的可以攬進各種好資源,你看看剛剛舉行大婚的宇宙級時尚部落客Chiara Ferragni就是最好的證明。

莫說恩愛秀多了覺得假,這世上的幸福從來就不嫌多。因為看客們自己的情感人生太苦了,看著別人幸福,自己好像也能獲得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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